中国人因于此一种气运观念之深入人心,所以又懂得见微知着,所谓月晕而风,础闰而雨,一叶落而知秋,履霜坚冰至,君子见机而作,不俟终日。把握得机会,勇于创始,敢作敢为,拨乱返治,常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,而潜移默化,不大声以色。
中国人因于此一种气运观念之深入人心,所以又懂得反而求诸己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,只要把握得枢机,便可以动天地。
所谓枢机,则只在他自己之一言一行。若此一言一行,只要感召到另一人,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,便可以无往而不利。所以每当历史上遇到大扰动,大混乱,便有那些稳居独善之士,退在一角落,稳握枢机,来斡旋那气运。
中国人因此于此一种气运观念之深入人心,所以又懂得遇穷思变,所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变育者,趣时者也。又说,通变之谓事。通其变,使民不倦。孔子圣之时者也,则正为他知变。他虽处周未衰世,他已然预知天之未将衰斯文。所以中国人传统观念中之圣人,则必然是应运而生的。应运而生便即是应变而生了。
犹忆我童时读三国演义,开卷便说,天下一治一乱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,那些话。当时有一位老师指点我,说这些只是中国人旧观念,当知如今英法诸邦,他们一盛便不会衰,一治便不会乱,我们该好好学他们,在那时,我这位老师,正代表着一群所谓新知识开明分子的新见解。好像由他看来,英法诸邦的太阳,一到中天,便再不会向西,将老停在那裹。
但曾几何时,不到五十年,连接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,英法诸邦也正在转运了。于是五十一年后的今天,我才敢提出中国人的传统老观念气运两字,来向诸位作此一番的演讲。
但所谓气运,并不是一种命定论。只是说宇宙乃及人生,有此一套好像是循环往复的变化。有宇宙人生则永远地在变,但所变也有一限度,于是好像又变回到老样子来了,其实那才是老样子?但尽管花样翻新,总还是有限。因此我们可以把它来归纳成几个笼统的大形式。
譬如女子服装,由窄袖变宽袖,再由宽袖变窄袖,由长裙变短裙,再由短裙变长裙般,宇宙人生一切变化,也可作如是观。
由渐变形生出骤变,由量变形生出质变,由少数转动了多数,又由多数淹没了少数,由下坡走向上坡。又由上坡转向下坡。宇宙人事之变,其实也不出此几套。